外卖骑手穿梭忙碌于城市之中易发生交通事故，并造成自身或他人的人身或财产损失。商业保险公司推出相关人身损害赔偿的保险服务，有关平台亦为旗下骑手提供意外险，这些做法为维护骑手权益发回了积极作用。但实践中存在保险公司以“特别约定”“保险免责任条款”为由，拒绝部分类型费用的承保责任，继而导致纠纷的现象。近日，北京一中院审理的一起涉跑腿骑手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就涉及某商业保险公司免责条款是否适用问题。

2023年9月，跑腿骑手张某与行人李某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李某受伤。交警认定张某全责、李某无责。事故发生时，张某在A公司投有意外险。李某将张某与A公司一同诉至法院，请求A公司在保险范围内赔偿李某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及自行车修理费等损失，不足部分由张某承担。A公司辩称，根据保险合同约定，第三者护理费、营养费不在保险理赔范围之内。一审法院判决A公司赔偿李某各项损失，A公司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为营养费及护理费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张某在首次投保时按照A公司的操作提示对保险条款进行了下拉查看，这证明A公司对免责条款已尽到提示说明的义务。因此，该免责条款应当具有法律效力，A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张某辩称，案涉保险由跑腿平台给其购买，保险公司没有告知保险内容，更不知晓免责事由，同意一审判决。

二审中，A公司提供张某在2023年4月第一次购买保险产品时的视频截图，该视频显示保险条款设置下拉提示，投保人需停留几秒浏览保险条款后才能点击“下一步”，并购买保险产品。在浏览保险条款的过程中，投保人必然会阅读免责说明、特别约定、投保须知等内容，故A公司对免责条款已尽到告知义务。但二审法院查明，张某并非每天从事骑手工作，只有在其从事骑手工作的当天才会购买保险，且保险期间只有一天。虽然A公司提供的视频能够显示张某在第一次购买时，张某按照A公司要求的操作上述流程，张某在浏览后点“我已知悉”。但此后，张某再行购买此类保险时，无需重复上述操作步骤。此外，A公司当庭播放的首次投保视频，共计13秒。张某只是在一个页面中等待了4秒，即使存在下拉提示，受限于每个投保人的阅读理解能力，张某在几秒的阅读时间内难以理解免责条款。二审法院综合在案的所有证据认为A公司不能证明已就事故发生当日与张某订立保险合同时对第三者营养费、护理费不予赔偿的免责条款尽到明确具体的提示义务，故该条款对投保人张某不发生法律效力，遂判决驳回A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A公司是否已经尽到对免责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义务，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

1.线上投保免责条款告知义务

保险业务具有高度的专业性和技术性，一般投保人对于保险合同中保险术语的含义不甚了解。加之保险合同多以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投保人对于保险合同条款内容的理解可能存在偏差、误解，导致被保险人、受益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得不到预期的保险保障。基于公平原则和最大诚信原则，法律规定拥有专业技术优势的保险人应当对涉及对方当事人重大利益的条款进行说明，以使最终成立的保险合同建立在双方充分理解合同条款含义的基础之上。本案中，A公司可以与张某通过网络方式订立保险合同，但A公司仍应就网页中的免责条款等形式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如采用特殊字体、颜色或者符号等特别标识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进行提示，或是采用插入音频、视频的方式给投保人作出解释。

2.保险条款设置强制阅读时间是否足以起到提示义务

在电子协议中，常存在要求用户需等待一定时间才可以点击确认进入下一步操作环节或手动滑动或拖动进度条以完成阅读的交互设计。其设置目的在于留存操作记录，通过技术手段强制用户停留一段时间，记录用户滑动行为，避免用户快速滚动导致的忽略，促使用户查看关键条款，从而证明其已实际接触条款内容。需注意的是，虽通过技术手段设置强制阅读时间可以作为提示义务的履行表现，但是否完成法定告知义务仍应结合提示强度、投保人认知程度及条款本身的内容性等综合判断。本案中，A公司设置强制阅读时间仅有四秒且无需张某阅读全文，对免责条款亦未设置显著标识并作出明确说明。因此，法院不能认定某保险公司已尽到提示义务。

3.再次投保时是否仍需履行合同说明义务及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告知义务

同一投保人与同一保险人连续二次以上订立同种类保险合同，如保险人在第一次订立保险合同时就相关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已经提示并且明确说明，亦并不当然能够推定投保人已经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免责条款的具体含义和法律后果，保险人在此后签订的保险合同中仍应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经法院询问，双方均认可张某需按日购买保险且张某再行购买保险过程中无需上述操作步骤。由此可知，张某在事故发生之日购买保险应当视为A公司与张某在当日建立新的保险合同关系，A公司应当就当日张某购买保险前履行合同说明义务及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告知义务承担举证责任。基于A公司未尽到举证证明责任，法院认定其主张的免责条款对投保人张某不发生法律效力。